守护村魂

• 2023-07-10 11:38:46 来源：红河网

◎艾吉

人有故乡是幸福的。

人能够爱故乡是幸福的。

(资料图)

别人问我，你最爱的地方是哪里？我毫不犹豫地回答：故乡。

这一点都不是出于矫情，或故作姿态。

从出生到十二岁，除了几次到附近的村子做客，我天天吃故乡的饭，喝故乡的水，熟悉每丘田、每片地，亲近每棵树、每块石头，了解每个人、每件事。

然后外出读书。

然后在外谋生。

然后像漂泊的瓦雀，在都市的钢筋水泥丛中做窝。

很少有机会成年累月地呆在故乡。但我神魂颠倒地迷恋着故乡，它究竟有什么解开不的秘密如此吸引着我？

它不是仙境。

它是穷乡僻壤。

一位在繁华都市生活惯了的人，如果去那里住上几天，会对我的行为产生愤慨。

但那里，本身就不为看客提供猎奇和舒适。

它不等待你去。

它不拒绝你走。

我不是看客。那里有我的家。鲜花盛开或泥巴拉稀，我都会回去。唯独在那里，我不会失眠，倒头就能呼呼大睡。唯独在那里，我可以撕开胸膛，让人们看见心里流的是怎样的血。

自从不知天高地厚地混进写作的人流，故乡在我的文字中频繁出现，却又被我搞得面目全非。多年来一直狂想，该为故乡写本不含杂质的书，告慰死去的先辈，温暖尘世的生者——这块土地不产黄金，但比产黄金的土地珍贵千倍万倍。

时代在变，生活在变，人们在变，故乡在变。

不变的是什么？

生活像河水奔腾，河水会断流，生活的源头永不干涸。大山的儿女，多大的苦难，他们用坚硬的骨头和坚韧的心灵承受着，爱下去，恨下去，该笑则笑，该哭则哭。他们不追求做历史的创造者，只以诚实的劳动，塑造着民族不屈不挠的品质。

我的躯壳摆在都市，魂系着故土。

往后要经历的事还很多，我却酷爱回忆了。我绝对相信，即使往后有机会过上人们所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，比起昔日踩牛屎的山路出门、回家，吃山茅野菜，啃烧包谷，烤泥鳅黄鳝，在棕树竹林里唱情歌相亲相爱……都很难让我感到更真实更具体的幸福了。

这不是厌世。每个人生活的过程和意义不同。

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伟大的作家艾特玛托夫说过，不论你飘落在地球的哪个角落，故乡——这个伟大的字眼永远是唯一的，走千里行万里，它都会使你风尘仆仆地回归，释放胸中的怀念之情。只要不断绝与故乡的精神联系，那么你会一路顺风、鹏程万里。

我告诉自己，只消记住，你是哈尼人的后代，故乡哈批的儿子，贫苦农民的骨肉。

踏在山那边的路上，远远看见故土的影子，激情像森林里骚动不安的风吹得哗啦啦飘荡。

乡村当然没有那么多的奢华与享乐，高楼、豪车、大街、游乐场、博物馆、图书馆、大学校、大医院、酒店等等，这些东西确实离得远了。

乡村当然有贫困，甚至有人饥寒交迫，有疾病、流血、歧视、仇恨。

然而，说乡村的天地狭小、闭塞，那是外人的感觉。而在那里生活过，出去多年，走过四方的人，就会明白，多大的城市其实就像鸡笼，在沉闷、拥挤的空间，人们成群成堆，呼吸布满细菌、灰尘的污浊空气，噪音像电锯切割着身心。乡村却广阔得多了，天是那么蔚蓝，地是那么碧绿，万事万物都井然有序地在生命的轨迹上运行。大自然是慈善家，把树、鸟声、空气、花朵、溪流、雨露、阳光、云彩、青草……免费给你享受。你面对大自然，最要紧的而且必须做到的唯有敬畏、谦恭。

我的故乡，鸟的歌声不绝于耳。鸟如家鸡，在房顶上成群停歇，展示艳丽非凡的服饰。人会总是感到，置身于仙境般的快乐。所谓仙境，实在哪里比得上这一幅幅天然的画卷。

一个刚从田里拨出脚，全身沾满泥巴的乡亲，他有本事看见什么便会脱口而出几句生动得让人捧腹弯腰的话。我一辈子绞尽脑汁，想不出那样精彩的语言。而这样的语言，在他们的生活中却是每时每刻都在创造，都在使用，谁也不会觉得大惊小怪。哪怕骂人的粗话，是那样的富有艺术感，耐人寻味。他们对我的写作的影响，超过了一切书本。

我写作，实在不过是把一些感动着我的人事、风景，用文字记录下来。但值得欣慰的是，我始终记住故乡的养育之恩，用这颗还能以血性跳动的心，热爱着所有值得热爱的人、动物、山水、草木、庄稼……

2015至2017年，我回故乡不会少于二十次。这是我青春年少离开故乡出外工作后，回去最多的几年。以往，我回故乡跟父老乡亲更多是散漫的交往，这几年回去，从生活上情感上，从骨子从灵魂深处，在跟他们日日夜夜的亲近中，我对乡情乡愁获得了更深沉的感悟。故乡对于我的意义，绝对不仅仅是我在那里出生、长大，它使我护住了清泉般的母语，保持着诚实做人的本分。我到死，都是故乡的一株庄稼。是故乡给予了我灵性，爱得痛苦更爱得幸福。

每次回去，我每天都在山上、田野走走。每天在城市被各种喧嚣迫害的耳朵，得到彻底解放，倾听的都是风声鸟语。一个人，不仅不孤单，而是，轻快如山风，让我一路都控制不了激动，哼着一首首唱了多年的歌。不知不觉间，时光仿佛倒流了，我清晰地看见从梯田放鸭子开始，我在故乡所经历过的一件件往事，就像各种菌子从夏天雨后的森林里纷纷苏醒。不管我怎么珍惜，恨不得紧紧抓住不放的或悲或喜或苦或乐的往事，它们如雾消散，如雨飘干。每次心头拴着一股湿漉漉的情感，难舍难分地离开，我都发觉自己正在老去。

梯田是辉煌的，与此同时，它又有极为脆弱的一面。在以经济为中心的背景下，一些年轻人离开梯田出去外面打工，有的已经不知道梯田是什么样子。我不是预言家，说不出梯田将来的命运。我只能说，梯田和它包含的丰富的文化，依然以强大的力量深深地扎根在我的故乡。

如前面所说，我一直想为故乡写一本不含杂质的书。的确，为《梯田里的哈批》的写作，我已经倾注了一滴滴心血。限于个人文学才能的局限，我不敢说写得多好，只能说对生我养我的村庄，献上了一份炽热的赤子之情——

我的脐带

埋葬在这块土地

我的灵魂

居住在这块土地

我漂泊到哪里

带走的只是影子

无论我高兴或痛苦流下的泪水

都是献给这块土地的爱情

（责任编辑：袁潇楠 审核：卢秀丽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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